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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年资医生犯错以后,最先面对的是上级医生的表情。

一句“这么简单都能错”,可能让他记住这个错误很久;一句“先把情况说清楚,我们一起处理”,也许能让他在未来几年里形成更稳妥的工作习惯。

医学是一门需要终身学习的学科。一个医生如果认真对待自己的职业,随着年资增加,应该逐渐拥有更完整的知识、更稳定的判断和更成熟的情绪。只是,成长并不会让人自动变得温和,也不会让人天然理解后辈的处境。

站在上级的位置上,如何对待年轻医生,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自己如何评价曾经的那段经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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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眼科带教、低年资医生、医学教育、职业成长、同理心


#1 会请带教的学生吃饭吗

学生、见习医生、实习医生、规培医生,通常都处在职业生涯比较脆弱的阶段。

他们缺少独立承担医疗责任的能力,收入微薄,工作时间不稳定,面对陌生环境时还需要不断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。即使已经成为主治医生,生活和职业压力也可能依然存在,只是这些压力的存在方式变得更加隐性。

所以,值班时请学生吃一顿饭,天气炎热时给大家买一杯饮料,手术结束后顺便问一句“晚饭吃了吗”,成本并不高,却可以带来很明确的善意。

这不意味着上级医生需要承担学生的生活开支,也不要求带教关系必须变成私人关系。它只是提醒对方:在这个科室里,你的存在被看见了,你的辛苦也有人理解。

《礼记》里有一句话:“小惠未遍,民弗从也。”医疗教学也是一样。若只要求年轻医生承担责任、服从安排,却从未给予基本的尊重和照顾,教学关系很难真正建立,当然,除非有的人本来就不想建立良好的关系。


#2 重点不在答案,而在思路

有学生来到医院,通常意味着这里具备一定的医疗资源,也有承担教学责任的基础。

可现实中的临床工作非常繁忙。门诊要接诊,病房要查房,手术要配合,病历要完成,还可能有科研、考核和行政事务。带教经常被压缩在工作缝隙里,最后只剩下几句临时交代。

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理解,但不应该成为不教学的理由。

主动教学不一定需要完整准备一堂课。接诊一位青光眼患者时,顺便解释眼压、视神经和视野之间的关系;看到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时,让学生先描述眼底,再补充自己的判断;术前花两分钟讲清楚手术步骤和风险点,都是有效的教学。

教学的关键不在于讲了多少页幻灯片,关键在于是否愿意把自己的思考过程说出来。

学生真正需要学习的,常常不是一个结论,而是上级医生如何观察、如何鉴别、如何在信息不完整时做出决策。低年资医生如果只能接触到命令和结果,却看不到中间的推理过程,成长速度自然会受到限制。


#3 少讲“我们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”

每一代医生都有自己的困难。

以前设备不够先进,检查手段不够丰富,培训机会也比较有限。现在的年轻医生面对的压力,则来自患者期望、考核体系、科研要求、就业环境和复杂的医患关系。

过去的经历值得保留,但不能直接当作今天的标准答案。

如果反复强调“我们以前条件更差”“我们以前什么都自己做”“我们以前也没有人教”,年轻医生通常很难从中获得真正有用的经验。他们需要的是可迁移的思维方式,而不是对具体困难的重复描述。

可以告诉学生,当年如何在资料不足时建立诊断框架,如何在不确定时保护患者安全,如何在犯错后复盘。这样的经验具备延续价值。至于过去使用过什么设备、承担过什么工作量,则需要放回当时的环境中理解。

医学的发展本来就包含更新。前辈的经验应当帮助后辈少走弯路,也需要允许后辈用新的方法解决新的问题。


#4 遇到错误,先处理,在批评复盘

临床错误发生后,第一步通常是确认患者是否安全。

比如,低年资医生把一位白内障患者的术前检查顺序记错了,或者在病历中遗漏了一个重要信息。此时最需要做的是快速核对情况、补充检查、完善沟通,避免产生不良后果。等风险被控制以后,再讨论错误的原因。

批评可以,攻击就没有必要。

清晰指出错误、解释错误可能造成的后果、要求对方提出改进方案,这些做法能够帮助年轻医生建立边界。用讽刺、贴标签、当众攻击的方式发泄情绪,只会让对方更害怕报告问题。

人是不可能不出错的,这是客观规律。医疗上那么多措施就是为了及时制止错误,不让后果发生,如果下级医生都不报告问题了,那绝不会是没有问题,而是更大的问题在酝酿。

带教时需要区分几种情况:知识不足、经验不足、注意力疏忽、流程设计缺陷,以及明知故犯。它们的处理方式不应完全相同。

一位刚开始接触眼底激光的规培医生,对参数设置不熟悉,和一位已经被反复提醒却仍然跳过核查流程的医生,承担的责任不同。公平的批评需要建立在具体事实之上。

成熟的上级医生会让年轻人知道错误的严重性,也会让他知道怎样改正。若只留下恐惧,不给出可参考的修正方案,教学就失去了作用。


#5 允许学生提问,允许讨论

不少年轻医生并非没有问题,只是不敢问。

他们担心问题太基础,担心打断上级工作,担心被认为能力差,也担心同一个问题问第二次以后遭到不耐烦的回应。久而久之,很多疑问会被隐藏起来,最后可能以更大的错误形式出现。

鼓励提问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可以不加思考地抛给上级。更好的方式是要求学生先说出自己的判断,再讨论依据和疑点。

例如,面对一位视物变形的患者,可以先让学生回答三个问题:最可能的诊断是什么,支持诊断的证据有哪些,还需要排除什么情况。这样既保持了思考,也能让上级准确了解他的困难。

一个科室如果允许年轻医生在安全范围内表达不确定,患者通常也会得到更稳妥的处理。因为真正危险的情况,往往不是有人提出“我不确定”,而是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不确定,大家都笃定自己是对的,但很明显,真相只有一个,不可能意见相悖的人都是对的,总有人是错的。


#6 拒绝双重标准

自己在见习、实习和规培期间,也曾经反感过只会派活、不愿分享经验的上级医生。

整理病历、联系检查、准备手术用品,这些工作可以成为训练的一部分。可如果低年资医生长期只能承担杂务,却不知道这些工作与临床决策有什么关系,工作就容易变成单纯的消耗。

等到自己成为上级医生以后,是否会把曾经的不满原样传递下去,这是一个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。

自己淋过雨以后,可以选择把伞留给后来的人。知识的积累依靠一代代传递,临床能力也需要在具体的指导中逐步形成。给后辈撑伞,并不意味着降低要求,也不意味着放弃原则。它意味着在提出要求时,愿意说明理由;在指出问题时,愿意提供方法;在对方进步以后,愿意给予肯定。


#7 如何对待曾经的自己?如何对待未来的主力?

一个医生怎样对待年轻医生,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他怎样看待从前的自己。

过去那个反应慢、经验少、容易紧张、担心被否定的自己,也曾经需要有人提醒和帮助。虽然时间无法倒流,也不可能重新修改当年的每一个选择,但可以通过对待后辈的方式,重新理解那段经历。

后辈和过去的自己并不完全相同,他们有自己的性格、能力和处境。相似之处在于,他们都需要在不熟悉的环境里逐渐找到位置,都需要经过重复训练才能建立信心。

带教不是简单地把自己走过的路再讲一遍。它是帮助年轻医生建立一套可以继续使用的判断方法,让他们在没有上级陪同的时候,也知道如何面对患者、面对风险和面对自己的局限。

年轻医生最终会成为新的上级医生。今天给予他们的尊重、耐心和方法,未来也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回到科室里。


##一句话小结

对待低年资医生的态度,决定的不只是一次带教效果,也是在决定医学经验将以怎样的方式继续传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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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The End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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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JanusBanana(眼科医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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